南方周末专访胡敏教授：AI时代，还要学习英语吗？

“英语是否应该退出主科”“英语主科地位是否应该调整”。2026年9月初，关于英语学习的讨论再次在社交媒体引发关注。

争议的焦点，是英语学科在基础教育中的位置。英语教育学者、中国教育学会区域教育创新研究分会学术咨询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胡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与其纠结“取不取消”，更重要的是应该直面背后的关键问题，即AI时代，学习英语的价值是什么？

胡敏几乎大半生都在与英语教育打交道。15岁考入湘潭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28岁破格升为副教授。2004年，他创办新航道国际教育集团，从事语言教育，并担任创始校长，还开创了雅思培训模式。

在他看来，当前英语教育的症结在于，很多老师把英语教成了课本英语、试卷英语，孩子把英语学成了找考试规律、走应试，结果出现“学了10年还不会说”的现象。他认为，学习英语的真正价值是跨文化理解、批判性思维，以及用另一种语言读懂世界、表达中国。

基于此，胡敏着力研究“全球胜任力”这一概念。所谓全球胜任力，是指分析当地、全球和跨文化议题，理解与欣赏他人视角和世界观，与不同文化背景者有效互动，并为集体福祉和可持续发展采取行动的能力。外语素养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6年3月，胡敏出版新书《未来通行证：青少年的全球胜任力》。2026年9月，围绕AI时代的全球胜任力与英语学习的价值，南方周末记者与他对谈。

南方周末：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全球胜任力”的？

胡敏：2017年前后，越来越多中小学生出国留学。与大学为主的留学情况不同，未成年留学的决策主要由家长作出，孩子出国后不仅面临语言文化适应等问题，还涉及成长陪伴缺失等家庭教育问题。作为国际教育行业的从业者，我们一直关注这个情况，成立了教育研究院，关注哪些学生在全球化的环境中适应得更好，哪些能力在全球化发展环境中越来越被看重等。

2017年12月12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与哈佛大学的零点项目（Project Zero）共同发布了《PISA全球胜任力框架》，我也是在这时接触“全球胜任力”这一概念的，它与我们研究的问题方向相契合。

南方周末：将“全球胜任力”引入的过程中，做了哪些思考？

胡敏：引进一个概念，照搬照抄、拿来就用，一定会水土不服。就世界范围来讲，“全球胜任力”当时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共识，美国、瑞典、挪威、芬兰、加拿大等国家都在教育体系中纳入与全球胜任力相关的内容。我们国家也不例外。2016年，教育部委托相关高校、近百位专家完成的《中国学生发展核心素养》总体框架正式发布，对中国学生应具备能够适应发展和社会发展需要的必备品格和关键能力进行了阐释。

我们既学习和借鉴世界前沿经验，也强调民族文化认同感。如果把全球胜任力模型比作一座大厦，全球视野是屋顶，结构是作为“硬能力”的人文科学素养与外语素养，以及作为“软实力”的批判性思维、沟通能力、合作能力、创造与创新能力，而支撑的底座是对中华文化与民族身份的认同的中国根基。

南方周末：在2019年，已经出版了《全球胜任力：面向未来的青少年核心素养》一书。时隔七年，新书中的全球胜任力模型发生了变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修改？

胡敏：2019年，我们提出了第一版“新航道全球胜任力模型”。7年过去，社会各方面发生了很大变化，尤其是人工智能，可以说AI正在重塑世界。在科技领域，理论与技术几乎在实时更新；医学方面，新药和治疗方案层出不穷；传播行业，新媒体形态与推荐算法也已经改变了读者获取新知的方式。

科技越是发展，人文更显重要。所以，这次模型升级，我们希望凸显人文价值。具体而言，“外语能力”修改为“外语素养”， “人文科技素养”里的“科技”二字改成了“科学”，从简单的能力、技能转向“成为什么样的人”。

比如，外语能力，通常被理解为一个学生的听、说、读、写技能是否达标，被简化为“会不会”，这种二分状态，意味着考级过线就被视为达标。与外语能力追求的静态分数不同，外语素养是可持续的，指语言能力、文化意识、思辨能力和社交策略的融合。

英语教育学者胡敏。（受访人/供图）

南方周末：短短五六年，人工智能快速爆发，并且不断迭代，对经济社会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AI时代，教育的逻辑发生了什么变化？

胡敏：现代教育起源于工业革命时期的人才需求，致力于培养整齐划一的“标准人才”，传统的核心竞争力是知识和考试能力。这一模式与应试选拔结合后，就难以避免排名和淘汰，所以教育逐渐异化，大家都饱受“内卷”的苦。今天的青少年学生，普遍面临心理困扰与意义感丧失。

AI正在改变知识的生产方式，将人从重复性工作中解放出来，让个性化学习成为可能。AI擅长“标准化”考试，而人类真正的价值恰恰在于“非标准化”。既然在考试上“卷”不过AI，那就让标准化、可编程、有明确答案的事归AI，我们人类的孩子，学习不再是为了应对考试，而是去追寻生命的意义。

如果说工业时代的教育关注的是“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人”，那么智能时代的教育更应思考“如何成就每一个独特的人”。也就是说，教育的逻辑，将从“知识本位”转向“素养本位”。

“全球胜任力”，实际上回答了青少年为什么要学习这个问题，一个孩子如果理解了学习的意义与方向，他的学习就不再只是完成任务，而是一种自觉的成长。

南方周末：可学校面对、考试评价、课程进度等现实压力。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学校教育要如何做？

胡敏：和素养不是对立的。我做了四十多年教育，见过很多“高能高分”的孩子，真正有素养的孩子，根本不怕考试。

以全球胜任力为核心，构建一套全新的、非标准化的衡量体系，是非常不容易的。这也对传统的学校教育提出了挑战，教师中心、教材中心、课堂中心这种传统的教学方式亟须变革。

学校可引入APPB学习法（以学习者为中心，基于活动、项目、问题的学习法）。APPB学习法主张学习者先问为什么，带着问题参与学习活动，从活动中增长知识、技能；然后将这些知识和技能应用于真实的项目，在不断寻找、学习、验证解决方案的过程中，深化对知识、技能的理解和应用。由问题驱动的活动、项目，构成一个呈螺旋形上升的循环，不断推进学习的广度和深度。

对于教师而言，也要转变角色。以新加坡为例，新加坡构建了一个系统化的教师专业发展体系，支持教师利用国家层面的教育框架，以探究式教学法来引导学生关注气候变化、全球化等全球性议题。这个体系的关键在于持续的专业发展和紧密的同行协作，组建了由学者和教师牵头构成的专业学习团队和网络学习社区。

南方周末：最近“英语是否应该退出主科”“英语主科地位是否应该调整”的讨论又热了起来。从你的视角来看，英语在基础教育中的定位是什么？

胡敏：表面上看，这个讨论是课时之争，英语课时多，导致学生负担重。但的问题是，英语学习变成了空有应试技巧，却束缚了应对真实全球环境所需的适应力和创造力。一旦考试成了目的，英语被简化为听、说、读、写的技能指标，光背单词、抠语法、刷题，却很少真正开口用，自然越学越累，还没效果。

“中国人学英语，活到老学到老，英语就是学不好。”这个说法可能有些夸张，但是，“一个中国人学了10年英语怎么还是不会说”这个问题，确实曾让我对当时的外语教育深感挫败。

倘若把英语学习仅仅窄化为应试刷题、追逐卷面高分，那么值得反思的，是“唯分数”的功利导向，而非简单否定、取消英语学科。

如果学习英语的意义，是帮助青少年以跨文化视角打量世界，掌握一门语言讲好中国故事，以开放包容的胸襟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那么英语的价值便无可替代。我们联合中国教育电视台自2020年发起并主办“用英语讲中国故事大会”，号召青少年以英语为桥梁，向世界传播中华文化。时至今日，大会已成功举办六届，累计有来自149个国家和地区的153万名中外青少年参加。

南方周末：如果未来AI可以做到非常准确的实时翻译，人与人之间的语言障碍越来越小，学习英语的意义是什么？

胡敏：我是1979年上大学学习英语专业，四十多年里，外语教育始终很重要。改革开放前期，我们是向世界学习，外语是跨国沟通和贸易的关键工具。随着中国崛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外语教育还要培养中国青少年从倾听者转变为讲述者，帮助世界读懂中国。

而进入AI时代后，机器翻译、语音识别、自动化写作等技术得到了迅速发展，很大程度上减少了人们对外语知识和技能的依赖。

但语言的本质远不止于此。人天生需要体验和交往，而语言是实现两者的核心工具。真正的传译，仍然依赖人类在不同语言文化环境中的判断与感知，包括口吻、语气乃至言外之意。信任、同理心，这些在语言交流中自然生成的情感联结，是任何机器都无法替代的。

务实地从个人发展战略来讲，青少年学好外语，无论是在学业，还是在职业发展上都具有优势，因为在全球化时代，许多公司和组织都需要具备跨文化沟通能力的员工。

南方周末：当下，青少年要如何更好地学习英语？

胡敏：学好英语首先要解决的是认知层面的问题，要深刻理解“外语不再是品，而是必需品”。其次才是方法问题。在方法层面，我认为这三点很重要。

第一，像学中文一样学英语。这一点特别容易理解，就是我们怎么沉浸在中文里进行口头交流、深度阅读、永无止境地学，英语也需要这样学。

第二，也是我认为最关键的，不是学英语，而是用英语学习。就像西南联大的英文课，学生忘记是在学一门语言，而是在享受阅读，走进哲学思辨、文学经典与科学理性的深处。

第三，用好AI工具，外语素养。外语这个概念也在AI时代进行了拓展。与AI工具的沟通，在某种意义上，像一门新的语言。一方面，我们要让AI理解合作意图，从而提供协作支持；另一方面，我们要善于读懂AI语言。但AI的作用是辅助而非替代，人类应始终做语言学习和应用的主人。

本文于南方周末 经过授权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粟满莺

责任编辑｜杜茂林